略论民族文化在社会主义文化建设中的地位与作用

 

——以广西那坡黑衣壮为例     强东红

在经济以至文化全球化的语境下，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文化如何才成为可能呢？弘扬深厚优秀的传统文化（主要指中国古代文化）与民族文化（主要指少数民族文化与民间文化）是一重要途径。民族文化与当代都市文化不同，有着特殊的表达机制，与听觉文化有关，也是真正的大众文化。民族文化的发展关系到是否有真正的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的文化。本文意欲以广西那坡黑衣壮为例来进行分析。

文化的作用在于使人实现相互交流、相互沟通和相互理解。人是世界上最软弱的动物，比任何一种动物更依赖别人的帮助，人类必须团结互助才能生存下去，但人与人有着差异，有着“主体间性”，所以人与人就必须交流、沟通。文化是人与人之间交流沟通的中介，文化使人摆脱了对外在世界的恐惧与不安，人们通过文化，通过交流才能与现实发生联系，把握现实的生活关系，使个体成为社会的主体。

对于黑衣壮而言，其文化的沟通作用是鲜明的。黑衣壮的舞蹈大都是伴随着仪式而进行的，其仪式大多带着一种宗教的神秘气息，似乎在与神灵或者是死者对话、沟通，崇拜看似虚妄的东西却使生者的恐惧与痛苦得到平息。仪式大多与节日有关，美酒佳肴会让整个族员兴奋起来。仪式也不是少数人的表演，而是整个族群的共同活动。青壮年在打砸乐的节奏中狂奔乱舞，既有对神灵的虔诚又渲泄着内心郁集的情感与能量。而老幼病残者在围观中既有娱乐的成分又感受到族群的力量。这样在整个仪式活动中，集群意识得到增强，伦理道德和族群文化也得到了传承。

与舞蹈相比，黑衣壮山歌就更有特色，广西是民歌的海洋，而黑衣壮尤为甚之。这一点笔者在田野调查中有非常深的体会。黑衣壮人民生活在缺水少土的大石山之中，自然环境极其恶劣，而唱山歌却给他们带来无穷无尽的快乐。通过山歌的娱乐活动，他们消除了繁重劳动所带来的疲乏，也消磨了农闲时漫漫的长夜。而对于青年人来说，山歌就更为重要了，许多年轻人就通过山歌来谈情说爱，如不会唱山歌，就很难找到对象。山歌已完全融入村民的生活，在一些重大场面如婚嫁、盖房、祝寿、酒宴等等时，一般会请歌手到场助兴。由于地处潮湿多雨的北回归线之南，喝家酿的米酒可以防御关节炎等风湿病的原因，黑衣壮的酒文化是非常出名的，而在喝酒时是少不了山歌的。酒席之中歌声不断，酒席往往变成了歌席。黑衣壮山歌讲究含蓄而忌讳直露，往往言在此而意在彼。用山歌表达愤怒与不满，用山歌骂人是非常普遍的。山歌一般采用大量的夸张、比喻、拟人、叠字、叠韵、双声等修辞手法，这样山歌就既有优美的形式，又有丰厚的内容。

从表达感情的机制来分析，黑衣壮文化尤其是山歌是非常特殊的。山歌无疑有着对极端恶劣的自然、生活条件的反抗，也有着对现实的不合理现象的控诉。但其特殊之处在于，将一腔的不满用美的形式表达出来，从而缓和了直接的对抗，使人的心理伤害得到大大的缓和。正是这种特殊的表达机制使黑衣壮民族能在穷山恶水中、在动乱不安的现实生活中，得到生存与发展，并保持了淳朴敦厚的民风，也保持着对生活的信心。黑衣壮民族是非常开放的，他们的热情好客、他们的美酒与歌声让每一位客人都难以忘怀。

另外黑衣壮文化是真正意义上的大众文化。由于自然条件与历史的原因，黑衣壮仍然保留了集体性生产生活方式或集体团结的形式，其文化正是在集体性生产方式基础上生长起来的。黑衣壮生活在偏僻穷困的大石山地区，其文化尚未被商品经济完全渗透。在其文化活动中，整个族群都是参与者，不论是舞蹈还是山歌，男女老少都可以参加。表演者无须包装，观众无须付费，而且表演者与围观者的角色随时可以互换。舞蹈的动作、山歌的旋律都已深深地渗透每个村民的无意识之中。即使不能演出者，也在参与着活动，在热气腾腾的族群活动中，享受着美酒佳肴，感受着族群的团结与力量。在旁观者看来，黑衣壮的文化尤其是山歌已经把人们的生活艺术化了。笔者仍然记得一位村民眉飞色舞地讲自己年轻时唱山歌的情景：劳作一回来，匆匆地用饭、冲澡、换新衣服，然后便在暮色中爬山越岭地到别的村子去唱歌（在大石山地区里，村与村之间是很远很远的），而浑然忘记了身体的劳累。而如果该村没有对歌活动时，又会到另一个村去，唱歌结束后往往是深夜了。当遇到中意的姑娘时，就不愿分开，在分别时唱离别歌时在月光下可以看到涟涟的泪水，而回到家后会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黑衣壮山歌大多以对歌的方式进行。山歌的旋律、调式的变化不多，但由于歌手多是指物赋歌，现编现唱，歌词的内容却丰富多彩，而且贴近老百姓的生活，容易引起围观者的共鸣。总之，黑衣壮的全部族员都是文化的创造者、接受者，都是文化活动的组成部分。对于黑衣壮人民来说，其文化是不折不扣的大众化的。

最后黑衣壮文化与当代的视觉文化不同，与听觉文化有关。当代社会进入一个图像化时代、视觉化时代。视觉文化的一个最大的弊病在于主体与对象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距离，这也是人的悲剧性的表现：主体的欲望需要在对象身上才能得到满足，也就是说，主体不能在自己的身体内满足深层的欲望，而必须把欲望对象化、外化后才能满足欲望。但对象与主体的距离是永远存在的，如没有距离则没有外化，而有距离则意味着没有真正的满足。当代社会是一个个体化的社会，主体的欲望无限膨胀导致了形象的日新月异、层出不穷，但形象越多对主体的伤害就越大，主体的创伤是永恒的，现代人的孤独感、焦虑感、厌倦感、空虚感等典型的精神病都与此有关。而黑衣壮显然与此不同，以黑为美的服装、简朴实用的建筑都不诉诸于人的视觉感官，而舞蹈则明显是一种身体语言，以身体和世界进行交流与沟通。至于山歌则是典型的听觉文化了。音乐的特点是流动弥漫的，主体被悦耳亲近的声音缠绕浸透，“而余音绕梁的效果不时地回旋向主体，更深地楔入主体的内部，丰富深化着内心世界，唤起更大的激情，获得更加感性化和更为经验性的形式。”[1]主体与对象不再对立分离，而是互相融合渗透。山歌作为对象不是僵化静止，而是流动弥散向远方，把人引领向未来。而当代流行歌曲则与黑衣壮山歌不同，流行歌曲需要现代技术来包装，需要资本的运作，需要专门受过训练的演员来唱，也需要明星崇拜的氛围。对于大众来说，永远是被动的接受者而不是参与者。流行歌曲其实是对大众的伤害，其实质仍然是视觉文化。

如上文所论，黑衣壮文化的基础是集体性生产方式。但在当代语境下，现代化大潮已波及了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资本、经济的强大渗透力已完全瓦解了集体性的生产方式。黑衣壮尽管仍然保持着一定的集体活动仪式，但个体化已成为不争的事实。由于生态环境的恶化，再在多石少土缺水的自然环境下从事农耕，已难糊口度日，许多青少年出外打工，也有不少人去做小生意。贫富差距在黑衣壮已经露头。经济条件已在取代山歌成为男女婚嫁的基础。另外随着公路的开通，电视的普及，新鲜事物的不断涌现，山歌活动已不是村民娱乐消闲的主要方式。又由于新鲜事物往往披着时尚、先进、文明的外衣入侵，很快就为青少年所接受。看肥皂剧、打台球、赌麻将、听流行音乐已逐渐取代山歌。与山歌一样，黑衣壮的舞蹈、服饰以至建筑等有特色的文化都正在消失。然而如把集体性生产方式的解体当作黑衣壮文化消失的原因，还是比较表层的认识。在我看来，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是黑衣壮丧失了创造和生产文化的话语权。当代文化的主要表现形态是大众文化，大众文化以现代媒介技术的高度发展为基础，具有强大的无孔不入的渗透力和深入无意识的控制力。对经济上处于弱势的黑衣壮来说，其文化根本不堪一击，电子媒介将潮水般的新鲜事物推到人们的面前，很快便将黑衣壮文化的主体青少年卷进大众文化的漩涡之中。黑衣壮文化的衰落不过是十几年的功夫。问题在于大众文化并不能表征黑衣壮人民的真实需要，明星崇拜、体育狂热、肥皂剧、模特大赛、旅游消费等都市文明与黑衣壮人民的现实生活有着不可逾越的距离，只不过是一种审美幻觉。这种幻觉既不利于人们把握真实的现实关系，也不能担当起人与社会、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交流的中介。对于黑衣壮来说，大众文化永远是外在的，无法参与的。但是大众文化的虚幻性却使人认为：这是真实的需要，这种文化是先进的、文明的和时尚的，是发展前进的方向。在大众文化的弥漫的控制之下，黑衣壮已丧失了生产和创造自身喜闻乐见的文化的能力，黑衣壮人民已经没有了话语权。黑衣壮文化的主要生产者、继承者——青少年正在忙于追逐时尚流行的东西，虽然这些只有富人才能享受的奢侈品是他们永远无法得到的，得到的只是深深地创伤。大众文化正在摧毁黑衣壮的生活信心，在田野调查中，我们深深的感到黑衣壮人民非常渴望外来的救助、外来的资金以实现现代化。另外黑衣壮也失去了生产文化的场所。山歌是集体活动的创作，需要群体的参与，需要体闲娱乐的氛围。但随着个体化成为不争的事实，黑衣壮的集体活动已不多见，大型的村落对歌活动已成为历史的记忆。总之大众文化话语霸权的特性是黑衣壮文化消失的重要原因。黑衣壮人民由此陷入物质与精神的双重匮乏，当大众文化并不能满足他们的精神需求时，打台球、打麻将便成为其主要的休闲娱乐的方式。

近年来，随着人们对口传文化、非物质文化以及少数民族文化的重视，黑衣壮文化的保护也被提上日程。但对如何保护并未达成共识。我认为只能以发展经济的方式来进行保护。如果只保护而不发展，将其拒斥于现代化进程之外，用行政手段来维护集体主义的生产方式，则不是保护而是破坏，从道义上来说是不人道的。我们要避免用审美主义的眼光来审视黑衣壮文化，用无功利、无目的的审美眼光来打量黑衣壮同胞的文化。这实际上是一种殖民主义的态度，即把黑衣壮当作他者，并希望其永远保持原生态的存在。我们绝不能无视黑衣壮渴望现代化的内在需求，这一点是我们在调查过程中深深地感觉到的，他们非常希望外面的世界认识到他们的文化的价值，非常需要资金来发展、来开发。那坡县政府以文化旅游来发展经济，在一定程度上刺激起青少年学唱山歌的热情，也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民族文化的传承与保护。但由于商品经济的渗入，黑衣壮文化有满足外来者猎奇心理之嫌，而保护也只限于表面与浅层，而真正深层内在的、动人魂魄的东西依然在消失。对于田野调查来说，由于语言的障碍和文化的隔膜，对其作深入的了解也是有困难的，特别是黑衣壮的山歌，由于文化的口传性，更是如此。一般外来者把黑衣壮当作“他者”来审视，而这种“审视”已暗含了比“他者”优越的心理。黑衣壮的老歌师大都是文化修养极高的人，其情感心理非常微妙，一方面他们渴望被人了解，另一方面又不愿作为被观赏者的对象而拒绝交流。

在当代中国，文化呈现为三种不同形态文化并存的文化格局：主流文化、精英文化、大众文化。主流文化是表达国家意志和政治意识形态的文化，但是在现实社会中，由于人的个体化，由于后现代文化对支配性话语的解构，也由于“主旋律”文化的数十年不变僵硬模式、狭窄的题材、说教的面孔，主流文化对大众的影响式微，其宣传教育作用有限甚至是反面的。精英文化是一种走向边缘的知识分子文化，对普遍意义的寻求，对生命本体的叩问，对世俗化的批判，是其主题，但内容与形式的“贵族化”使“下里巴人”的老百姓接受存在困难，精英文化不过成为知识分子在人文孤岛的呐喊。在当前的文化格局中，占主导地位的是大众文化。在商品化的母胎中生长起来的大众文化以现代传媒技术为基础，以经济利益为目的，以时尚流行为外衣，以娱乐休闲为手段，有着强大的渗透力与控制力。实际上大众文化已经成功地控制了大众。

问题在于当代中国的大众文化实际上不是毛泽东所提出的“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新鲜活泼的大众文化”，而是一种都市文化或者更尖刻地说是“贵族文化”。“贵族”主要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比较富裕的人，一般指生活在都市中的富人集团与收入高的白领阶层。这类人占全国总人口的7%左右，但就是这一部分人是大众文化的操纵者，占有着绝对的话语支配权。贵族文化打着新潮前卫的幌子，通过现代传媒技术无孔不入的渗透力成功地控制了大众，而且成功地再生产着它的接受者。在青少年中，一批又一批的明星崇拜、体育狂热者以及所谓时尚的追随者，就是典型的例证。贵族文化具有虚假性、欺骗性，有遮敝现实的一面，从而使老百姓把幻觉当作真实的存在。贵族文化与视觉文化有关，因为贵族文化与大众有着无法消除的距离，对于老百姓来说，是永远无法真正参与的。贵族的豪华消费、奢侈派头对于老百姓是永恒的伤害。在市场经济占主导地位的社会里，拥有资本的人占有最合理的资源配置权，就能最大限度地榨取财富，贫富分化是必然出现的现象。据报载，2002年中国个人存款是7万亿元，而其中40%属于10%高收入者的存款。当老百姓尤其是青少年通过正当的渠道得不到贵族文化所许诺的东西时，就会以不合法的手段来获得，犯罪率居高不下或许与此有关。

总体来看，当前的社会主义文化主要是为都市人而且是为少数的富裕的都市人服务的，而忽略了广大的弱势群体的存在，忽略了广大的劳动人民的真实需求，有遮敝现实的一面，绝非理想的文化。

实际上贵族文化与西方发达国家的大众文化有某种姻缘关系，是资本主义大众文化的中国化，是文化全球化的典型样态。由于强大的渗透力和控制力，西方的大众文化具有侵蚀吞没后发展国家的民族文化的特性，使文化趋于同一性，趋于西方化、美国化。然而民族文化是一个民族和国家的文化身份，显示文化个性的依据，是一个民族和国家的自尊和自信的精神归宿。在全球化的语境下，丧失了民族文化，也就意味着失去了民族、国家的文化认同的标志，也就丧失了维系民族、国家和社群存在的生命线。因此弘扬发展本民族的传统文化，就是非常迫切的任务。民族文化是一个民族和精神文化的长期积淀的结晶，有着深厚的历史传统，已渗透于本民族的集体无意识之中，有着最广泛的群众基础。弘扬发展民族的传统文化，不是发展狭隘的民族主义，而是要持开放的态度，努力吸收世界上一切先进的文化。在当代语境下，民族文化与外来文化一定有个碰撞、渗透与融合的过程，并且会生成一种新的质，这种新质一定以民族文化为内核。只有以民族文化为内核，文化才会深沉厚重，才会产生那种动人魂魄的力量。能走向世界的文化，必定是具有“东方情调”的文化，而不是时尚的贵族文化。也只有“新”，文化才是流动的、与现实相联系的、与时俱进的。在我看来，这种新质便是“中国特色”，如没有这种新质，文化就不是中国特色的。

民族文化能否发展也关系到是否有真正的社会主义文化。因为社会主义文化不是为一小撮人服务的，不是为少数脱离了民众的精英、贵族服务的，而是为广大的劳动人民来服务的，社会主义文化一定是大众的文化。民族文化有着最广泛的群众基础，主体是最广大的人民群众，内容与老百姓有关，反映劳动人民的疾苦喜乐，形式是活泼新鲜、通俗易懂的、不拒绝大众的参与，风格是平民化的而不是贵族化的。民族文化与贵族文化的视觉性不同，它是在人民中产生，由人民所创造，并为人民所共享的，与老百姓没有距离，与人民的关系是亲近的、和谐的、自然的，而不是敌对的、异化的。民族文化使社会主义人民的日常生活体验、情绪和欲望得到顺畅的表达，而且这种表达是与现实生活经验相联系的，而不是完全脱离现实基础的审美幻象。人民可以通过文化符号实现人与人、人与自然和人与社会的交流，也可以通过符号与现实生活发生联系，把握现实关系。强调发展民族文化，并不是让民族文化一统天下，而是针对贵族文化一统天下的局面而发的，比较理想的结果是主流文化、精英文化、贵族文化和民族文化多元共存。当然不同形态之间的文化必然会有一个碰撞、渗透的问题。我以为社会主义文化要成为可能，民族文化要实现发展，必定要融合吸收其他形态的文化的优点。民族文化在现代传媒技术的包装下，必然会焕发出新奇的美，而且会使其不受时空限制成为广大群众共享的文化。而市场文化的流通机制可以使民族文化作为文化产业，与经济利益相结合得到发展。实际上民族文化产业不仅在国内享有广阔的市场，而且在国际市场上也大有可为。因为在文化趋同化的今天，人们非常渴望异质的文化，正是在这种意义上说，“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