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的辨析和运用

 

     

 

    摘  要：  本文主要讨论在选题、研究、表达三个方面如何分析、运用资料，资料的辨析和运用贯穿于研究与写作的全过程，其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

 

    我们收集的资料，大体包括三个方面：基础性资料、例证性资料和关联性资料。

    对基础性资料，要辨识出与选题有直接关系的论著，分析已有的研究成果，以便在此基础上继续前进。例证性资料，对写汉语方面的文章而言，主要是语料。汉语语料所显示的汉语语言事实，是研究问题的根基，写好一篇汉语论文，绝不可离开对语言事实的分析研究。因此，对语料的辨别、分析是写汉语论文的一个关键，是这篇文章重点要谈到的。至于关联性材料，那是基础性资料和语料之外，与论文写作有所关涉的其他材料，这里不讲。

    写好一篇文章，要过三关：选题关、研究关和表达关，关关都离不开语料的辨析和运用。

我在华中师大语言学系99级的教学研究中，培养学生辨析语料拟选题的能力：给一段语料，要学生在两课时内观察、辨析；从中选出五个可研究与写作的题目，并列出详细的写作提纲。这段语料是：

黑翁当真不再哼哼唧唧地吟诵了。他本想去“班”门弄斧，显示一番，压压那姓班的小子的“豪气”，没想到反弄了个“江郎才尽”。想那时，不知怎么搞的，一到“班门”，就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一吟诗，可七颠八倒，七拼八凑也成不了句。到头来还是个七零八落。过后，黑翁想着想着，仍不服输：我老了，身子骨儿虽说七损八伤的，但我还是一个老秀才呀，我的一张嘴，虽抵不上千口百舌，抵个七嘴八舌也算厉害的呀!

黑翁想着，自个儿回家去，他看到七长八短的小路，那七大八小的巷子，心里越来越烦了。他变得老态龙钟了。就是因为年岁越来越大，可头发仍是黑光光的，大伙儿才叫他“黑翁”。不知怎的，黑翁的头发一瞬间就花白起来。他七弯八拐地走回家，心里七拱八翘，好不舒畅。于是乎，愤愤然拿起酒怀，喝了起来。想当年，青春年少，写诗作文，连篇累牍，七纵八横，信手拈来。可如今，七老八倒，腰驼背曲，走路也七高八低的，唉，老下去了!啊?可我还是一个老秀才。黑翁又哼哼唧唧起来。不知怎的，刚刚花白的头发，不一会儿，已经全白了，黑翁变成一个白头翁了。他带了几分醉意，自言自语地说：“有人笑我七言八语成不了句，七歪八扭写不成行，七横八竖哪像个字，七断八续成不了诗。这是胡说!可这是不是‘七’‘八’在跟我作祟呢?闹得我七捞八攘，思绪不宁，我要稳住，不可七慌八乱，吟诗作文切不可搞得七疮八孔，七破八补的”。他决不服输的，决不怕什么班小子的，他想，班小于毕竟是一个年轻的小子。他“振作”起来。他要比鲁班还鲁班!他要再李白一次!还要韩愈一次!他要比泰斗更泰斗!黑翁一边喝酒，一边狂想起来。他的脸一会儿红了，红过一阵又白了。白起来之后又紫得叫人害怕。他的“好胜心”一发，脸就青紫起来。脸一青紫“好胜心”就必发。他的一位少年时的朋友是他的好邻居，见状马上就来劝劝他。黑翁总是佩服他少年那阵子挺英雄的，也十分好感于他。这次一劝就平静下来了。于是黑翁又哼哼唧唧了一阵子，似乎又平静了许多。他不让情绪激动自己了。他要把那些纠缠他的“七”“八”全抛掉!让那些乱七八糟、横七竖八的东西统统抛到“七霄八云”之外，啊，是“七霄云外”，不!抛到九霄云外去!他看看天，天蓝得如此可爱。树也绿了，绿得如此优雅。湖水一潭清澈，比明镜还明镜呢!夕阳更红了，红得如此耀眼。不一会，天渐渐黑下来，夕阳向很西很西的方向滑下去，躲进了很远很远的山谷间。一片迷蒙将山水景物变成一幅昏暗朦胧的图画，……(民间趣味故事《班小子与老秀才》片断)

这个年级共有29名学生，他们经过一年的学习，现在在规定的时间内都完成了辨析语料选题的任务，少数学生写了6个题或7个题。题目总数且按每人找出可作文章的5个计算，共有145个。最容易发现的是含“七”“八”的词语，每个学生都列有这个方面的题目，虽然讨论的角度不同，例如：含“七”“八”的成语┃小议“七x八y” ┃论“七A八B”结构┃《老秀才和班小子》中的“七A八B”式词语┃析“七”“八”在词语中的运用┃“七”“八”在音节上和形态上给人们的心理感应┃“七”“八”趣谈┃“七A八B”式成语中A、B的关系┃“横七竖八”与“七横八竖” ┃为何不说“七霄云外”，等等，这一类题最多。稍少一点的一类是：“比N还N” ┃“比N更N”  ┃“再A一次” ┃“A于B”句式，等等。大约有一半以上的学生涉及到颜色词的动态化用法。有9名学生写“哼哼唧唧”的入句分析或考释等，也算作一类。还有如：说“越来越……” ┃“想”的时态小考┃说“一”，等等，都是语法方面的论题。词汇方面的有：“一会儿”和“不一会儿” ┃说“连篇累牍”说┃“好”等。还有写修辞方面的，以及语言应用方面的，如：“黑翁的酸迂和网络语言”。我们把相同的一类题看作一个题目，共有47个不同类型的选题。大多数学生的写作提纲论点明确，思路清晰，教学效果比预想的要好。从语料中获取选题后要进行研究。再查阅基础性材料和关联性材料，看看前人的研究成果，仔细辨析哪个题可作或最值得作。从五个题目选取一个，做准备研究与写作的思考。 

这种教学生辨析语料从而获取选题的方法，参照运用了邢福义老师对研究生的教学法，邢老师在《亦师亦友，志在高山》一文中说：

1987年9月，丁力、汪国胜、张邱林三位硕士生入学。上过第一课，我就从一篇小说中挑出一段文字，让他们仔细地反复地观察，提出自己认为可以研究的十个左右的问题。接着，师生一起讨论了几次，认为小说所提供的语料表明，“刚刚”一词可以做深入的研究。……(原载《研究生教育理论与实践》1993年第4期。摘自邢福义著《语法问题思索集》344页，北京语言学院出版社，1995年)

我采用这一教学方法．，作了一点调整。二年级本科生，虽读了一年，但与一年级硕士生相比毕竟有一段较大的距离，我在语料的选择上降低难度，在选题的数目上降低量度，以适应本科生的能力与水平。通过这个试验，是要引导学生如何辨析和运用语料、让学生学到方法，增强语言的敏感性。首先学会从语料(包括口语语料)中选题。这是学习选题、也是“选题”来源的一个重要方面。

选题后进行研究，自然也是离不开将收集来的材料进行鉴别和分析。这是学生学习辨析和运用语料的又一关键环节。

邢老师在《亦师亦友，志在高山》这篇文章中还谈到1991年博士生入学考试试题和考试后录取的三位博士生对这一“试题”大量收集材料进行研究的情况：

    1991年3月，在博士生入学考试的时候，我从一篇小说中挑出一个句子，要求考生就这个句子中的“厚厚薄薄、长长短短”之类现象写出一篇1000—1500字的小论文。这个句子是：“柜子里都是书，厚厚薄薄的书，箱子里都是衣服，长长短短的衣服。”(储福金《我是一个魔术师》，《钟山》1990年第5期37—38页)1991年9月，李向农、丁力、储泽祥三位博士生进校。上了第一课，在讲过研究要求、研究方法和治学作风之后，我就给他们布置“研究实践”的作业，要求他们继续观察“厚厚薄薄、长长短短”之类现象，准备大家合作，写出一篇达到在国家一级刊物上发表的水平的论文。整整一个学期，一面大量收集材料，作深入地观察和思考，分析研讨，一面把论题封闭在“形容词的AABB反义叠结现象’’的范围之内，反复进行讨论。讨论了许许多多的问题。……(同上书346页)

这里面谈到了对大量语料“作深入的观察和思考”，这就是对材料进行辨别和分析的过程。当时，我作为一名“编外”的学生，也参与了这一课题的讨论，同样也收集语料、观察思考，学习辨析语料、运用语料。这方面的学习，我深切地体会到，是研究的关键之关键。

吕叔湘先生说：“研究一个问题，从什么地方着手?自然从收集材料着手。”“收集到一定数量的材料，就可以试做分析，得出一些初步结果。一般不会一次解决问题，往往是经过初步分析，难题更加清楚了，更加集中了，还会再有目的地继续收集材料，进行分析。这样反复几次，觉得问题基本上解决了，就可以动笔写了。有时候写着写看，然后发现原先没有注意到的问题，还需要继续补充研究。在写作过程中发现这里还有漏洞，那里又有问题，原来的想法全不对头，要另外从头做起，这样的情形也是会有的。”(《给一位青年同志的信》，《吕叔湘语文论集》369—370页，商务印书馆，1983年)这里讲了研究与写作过程中始终贯穿着对语料的辨别、分析和运用。

辨析语料的能力之一，就是要有语言的敏感性。“无论是看书看报，或者听人说话(包括听自己说话)，要能一眼就看出来，一耳朵就听出来，‘这是我的材料’。”(同上书370页)吕叔湘先生强调：“研究语文问题，有一个重要条件，就是要有极其敏锐的语感。”(同上)不能发现自己选题后所要的语料，就谈不上辨析语料，也无所谓研究了。在辨析和运用语料时，吕先生特别提醒我们注意：“当你已经形成某假设，要用材料来证明的时候，千万不要光看见符合你的假设的事例，看不见不符合你的假设的事例，或者把明明不符合你的假设的事例看成符合你的假设的事例。”(同上书371-页)

在我的第三轮教学研究试验中，指导学生王祖姝选题后，从200多条例证材料中分析归纳出现代汉语连词“于是”的6种承接方式：(1)连续性承接，(2)间隔性承接，(3)层进性承接，(4)因果性承接，(5)解说性承接，(6)例释性承接。写了《试论连词“于是”的承接方式及其作用》(载《湖北大学学报》[哲社版]1999年第3期)。指导学生尹继群研讨“自我”一词，从先秦查到清代，找出有关材料，了解“自我”的发展，为分析现代汉语中的“自我”起到辅助作用，又大量收集有关“自我”的现代用例和相关材料，分析得出“自我”是特殊的第一人称代词，经常构成主谓短语和动宾短语整块地充当句子成分，也可单独作定语、宾语，但不能单独作句子的主语。由于“自我”通常和双音动词组合具有了施受同词的语法特征，产生了语法意义的封闭性特征，迫使“自我”不再去充当句子的主语，连用的双音动词也不再带宾语了，由此，还使“自我”的语法语义具有复指性与分离性。通过语料分析并指出“自我”不是副词，也不具有副词性。写了一篇文章名为《说“自我”》(载《武汉市广播电视大学学报》1997年第2期)。再如韩丽丹对含有人名的成语语料进行分析，得出成语人名的特点表现在四个方面：(1)典型性强，(2)知名度高，(3)时代集中，(4)同类相及。写出了《成语人名的特点及表达作用》(载《襄阳师专学报》1998年第1期)。这几篇论文是他们在1997年写的第一篇长文章(对小论文而言),他们是湖大中文系96级学生，现在是2000级在读研究生o《1999年我在华中师大语言学系继续进行教学研究工作，指导99级学生选题后进行语料的分析工作，写出了100多篇汉语小论文。同时又有学生学习写长文章，指导他们对收集来的大量的相关语料进行分类分析，得出初步结论，又经过反复研讨，部分同学写出了他们的第一篇长文，如周毕吉写的《浅析“A一量B一量”式并列短语》，骆小菊写的《试说“一X—Y”式成语中的X和Y》，段濛濛写的《宗教和动物语汇》，他们三人还以此作为年会论文参加了湖北省语言学会第十一届年会(2000年11月，黄冈)，受到学者们和老师们的称道。这些文章的写成，都是对大量语料的辨析，多次进行研讨，归纳，验证，每一环都离不开语料。从实例看，资料的辨析和运用确是研究关中的关键性关口。

语料的辨析和运用，与文章的表达，包括传统作文讲起承转合之类，和例证材料的组织安排关系极大。在这方面，许多大家的文章都值得我们好好学习。邢福义老师是其中一例。吕叔湘先生在为邢老师的《语法问题探讨集》作的“序”中说：“福义同志这本集子里的文章很多是我读过的，对于其中例证的详备，组织的细密，我有很深的印象。”又说：“福义同志的长处就在于能在一般人认为没什么可注意的地方发掘出规律性的东西，并且巧作安排，写成文章，令人信服。”(吕叔湘《邢福义<语法问题探讨集>序》，《语法问题探讨集》，湖北教育出版社，1986年)邢福义老师在上一个世纪五十年代在《中国语文》上发表的第一篇文章《动词作定语要带“的”字》，就注意到写文章的方法和语料的分析、运用。“文革”后于七十年代末在《中国语文》上发表的《论定名结构充当分句》等论文，直到世纪之交的2000年，在《中国语文》上发表的《“最”义级层的多个体涵量》、《说“V—V”》，这些都是“例证的详备”、“组织的细密”、“并且巧作安排”的代表作品，是值得我们仔细咀嚼体味的，希望同学们从学习大家的论著中体会怎样辨析和运用语料，怎样观察和分析各种语料所提供的语言事实，进而生发出语言规律和语言理论的。

邢福义老师说：“植根于‘泥土’，生发于事实。——把研究工作的‘根’扎在汉语语法事实的‘泥土’里，让适合于汉语语法事实的理论和方法逐渐生发于汉语语法事实的深入研究的过程之中。”(《邢福义自选集》350页，河南教育出版社，1993年)这段话明确提出“语法事实”的重要性，更重要的是对“事实”的分析、研究，只有这样，才能生发出适合于汉语语言事实的理论和方法。而且，这种对语料的辨别、分析、提炼、概括、归纳、验证等生发事实的研究，贯穿于深入研究的全过程之中。这不仅对于高层次的研究，对于我们开始学习如何研究与写作也是有重要指导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