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史论文写作的两个问题

○王　维, 陈亥宏

(山东师范大学历史系, 山东济南210014)

〔摘要〕本文列举了《美国对外事务与联邦宪法》一文中出现的失误,认为该文是根据别的文章相关部分宿写而成。并进一步指出,由于种种原因,造成建国以来世界史论文的强烈的讲义化倾向,这种做法既无助于学术研究水平的提高,也不利于世界史学科整体的建设。

〔关键词〕写作;学术规范;讲义化

〔中图分类号〕K712〔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2 - 1698 (2003) - 03 - 0110 – 06

 

《世界历史》2001 年第5 期发表的刘文涛、张伟先生的《美国对外事务与联

邦宪法》一文(以下简称刘文,所注页码为该期《世界历史》的页码) ,从对外事务

的角度探讨联邦宪法的制订及宪法对对外事务权力的分配。

文中所云, “国会曾派亚当斯、富兰克林、杰斐逊三人携带8 万美元前往北非国家商讨购买和平的可能性。但是,在与北非国家谈判过程中,的黎波里大臣明确表示,他们从内心渴望和平,但美国应向他们支付20 万美元贡金。”(第23页) ,似乎不确。根据刘文注释,这一材料出自美国弗雷德里克·W·马科斯的《接受考验的独立:对外事务与宪法的制定》〔1〕(以下称马科斯书) 第41 页。为慎重起见,笔者核对原书,发现这一内容在马科斯书第40 - 41 页上。

由于刘文的两位作者对当时美国的外交似乎不够熟悉,又没有参考其他材料,因此他们这一理解有误。结合马科斯书的上下文,实际情况应该是,当时邦联国会给负责外交的亚当斯等三人(亚当斯当时驻英国公使) 小组8 万美元的有价证券,授权他们必要时,可以雇佣专门的代表,来购买与北非国家的和平,根本就没有提到三人去北非。这是刘文自己想当然加上去的。随后的谈判则是由亚当斯和的黎波里驻英国大使在伦敦进行的。

除了这个失误,笔者无意中还发现,刘文的第一部分与马科斯书前三章惊人相似。在此列举若干,以求教于两位作者。

刘文共分两大部分。其最有新意的是第一部分“联邦外交与1787 年宪法的制订”。在这一部分中,作者援引马科斯书的资料达21 处之多。严格地讲,与讲义和教材不同,专题学术论文的写作应该在分析和综合较多的文献(最好是史料性文献,专著勉为其难) 基础上进行,过多地依靠某一本书,是不太合适的。然而,主要问题还不在此。

两位作者从三个方面论述了联邦外交与美国1787 年宪法制订之间的关系:即国家安全与制宪,对外贸易与制宪,爱国主义与制宪。而马科斯书中第一、二、三章的论题分别为:国家防御问题( The Problem of National Defense) ;对外贸易限制的挑战( The Challenge of Foreign Trade Rest rictions) ; 民族情感( The Na2tional Mood) 。由此可见,刘文与马科斯书的结构十分相似。而且,类似的不仅是结构,同样还有内容和表述。

在第一部分,两位作者除引用马科斯书外,还引用了另外7 本外文书籍各一次。其中一些书,如《纽约州的批〔准〕宪〔法〕运动》相当专,而且在1921 年出版,国内不易见得到。应该说,作者引用的资料相当丰富。但问题是,马科斯书在第一、二、三章论述同一问题时,同样也引用了这7 本书,更巧的是,刘文所引的地方也恰恰是Marks 书中所引之处。〔詹姆斯·R·雅各布:《美国军队的创建:1783- 1812》(J ames Ripley J acobs , The Beginning of the United S tates A rmy ,1783 -1812) ,普林斯顿1947 年版,第37 页。见马科斯:前引书,第17 页,注22 。雷金纳德·霍斯曼: 《形成中的边疆:1783 - 1815》(Reginald Horsman , The Frontier inthe Formative years ,1783 - 1815) ,纽约1970 年版,第39 页。见马科斯:前引书,第17 页,注23 。拉塞尔·F. 威克伦:《美国军队的历史》(Russell Frank Weigley ,History of the United S tates A rmy) ,纽约1976 年版,第74 页。见马科斯:前引书,第16 页,注21 。佩奇·史密斯: 《约翰·亚当斯》( Page Smith , John A dams ,2Vols) ,纽约1962 年版,第618 页。见马科斯:前引书,第41 页,注56 。鲁拉·J .霍尔: 《美国与墨西哥:1776 - 1956》(Luella J . Hall , The United States and Morocco ,1776 - 1956) , 新泽西1971 年版,第49 页。见马科斯:前引书,第38 页,注53 。理查德·B·莫里斯: 《美国历史大百科》(Richard B. Morris ed. , The Encyclo2pedia of A merican History) ,纽约1961 年版,第114 页。见马科斯:前引书,第65 页,注23 。克拉伦斯·E·米尔斯: 《纽约州的批宪运动》(Clarence Eugene Miner , The Ratif ication of the Federal Constitution by the State of New York) ,纽约1921年版,第25 页。见马科斯书第74 页,注44。〕显然,刘文的两位作者是从马科斯书中发现这些材料的。这就意味着,刘文所有的外文参考文献都来自马科斯书。因此,大体可言,刘文这一部分实际上是对马科斯书前三章的改写和缩写。

笔者不敢肯定,两位作者从马科斯书发现其他文献线索后,是否核对了原文。如果核对过,不写转引自书,而直接注明原书,无可厚非。但如果没有经过核对,又不说明转引自,就有文献情报学上的“伪引”问题。对这一问题,学术界最近给予了相当的注意。2000 年初, 《世界历史》等首都七家历史刊物就曾发表了《关于遵守学术规范的联合声明》,指出:“学术研究必须尊重前人的研究成果:凡专题研究论文,应就主要的研究内容,概略说明或介绍前人研究的主要成果,此种说明或介绍,可以列入正文,亦可采用注释的方式”。〔2〕

因此,尊重同行学者(不论是国内还是国外) 的学术成果,是对学者的起码要求。明明转引自,偏偏要改为直接引自(说的不好听,就是抄别人的注) ,这样做既不尊重他人的劳动,也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因为如果他人引错了,自己也跟着错,而且你还要对这个错误负责。

国内世界史论文和书籍的写作,因资料所限,转引自的做法在所难免,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本不应该有所避讳。但在目前很多的世界史论著中,把实际上是转引自的材料写成是自己研究中直接发现的情况,似乎已经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这样做,只不过是想显示自己研究成果依据了“丰富”的材料,多少有点自欺欺人,对推动学术进步有百害而无一利。

　刘文第二部分论述的是“宪法对外交权的分配”。坦率地讲,这部分的论述新意不多,国内一些学者对此作过很好的研究。〔3〕只不过相比较而言,刘文对此的论述较为完整和详细。

在文中,作者两次提到路易·亨金的书《对外事务与宪法》(以下简称亨金书) ,引文中注明该书为纽约1875 年版,实际上,这本书第一版的出版年代为1972 年。〔4〕当然,笔者相信此处可能是一时疏忽所致,但这一部分的问题并不在此。

从结构上讲,作者也是分三个方面来论述宪法对外交权的分配,即国会所享有的外交事务权、总统享有的对外事务权和法院享有的对外事务权,而亨金书第二部分“政治权力的分配”中( The Dist ribution of Political Power) 和第八章“对外事务中的法院”( The Court s in Foreign Affairs) 也分别论述了总统、国会和法院在对外事务中享有的外交权,两者之间的相似非常明显。

在具体的论述上,刘文将国会享有的外交事务权分成三个方面:“商业权”、“宣战权”、“明定惩罚权”,而亨金书中在论述国会的外交权时也提到了相同的三个方面,即“The Commerce Power”、“The War Powers”、“The Define and Punish”。在“商业权”和“宣战权”中,对比刘文与亨金书中的一些论述就会发现,其中有相当多的语句是完全一致的。例如,在论述国会享有的商业权与外交权力之间的关系时,刘文写到:“国会享有的商业权成为国会管理有关对外交往问题的权利基础:国会凭籍商业权,可以管理国际航海、航空、通讯;可以征收关税,对不友好的国家实行禁运,决定是否给与外国政府最惠国待遇等。”这一表述几乎与亨金书完全一样。〔5〕又如,在论述宣战权时,刘文写到“宣战权不仅可以使国会调整合众国与敌国、盟国、中立国的权力义务关系,而且可以管理国家的运输、通讯、财产、贸易等许多与对外交往有关的问题。”这也与亨金书的有关部分雷同。〔6〕而且,这两处都没有注明参考了亨金书。类似的例子还有一些。当然,这些知识性的内容为学者所共享,表述起来难免有些雷同,但不应该出现语句完全一样的情况。

在论述“总统享有的对外事务权”时,刘文将其分为三个方面, “三军总司令”“缔约权”“外交承认权”。在论述这一问题时,亨金也明确提到了总统作为“军队总司令”(Commander - in - Chief) 和外交首脑(Sole Organ ) 所享有的权力。〔7〕在具体论述中,刘文和亨金书的相似之处也比比皆是。比如,在讲述总统行使的权力时,刘文称:“总统却从此条款中找到了权力依据,三军总司令逐渐成为其拥有战争权扩张的基石:在经国会宣战而进行的对外战争中,总统不但全权指挥战事,而且还以三军总司令名义与对方缔结停战协定以结束军事对抗,签署许多对历史产生深远影响的战时协议,甚至占领、统治战败国的领土。更多情况下,总统往往不经国会宣战,便以抵制外敌入侵、维护美国利益为借口,以三军总司令名义命令部队进入战备状态,同外国交战,从而把战争强加给美国人民。”这段话实际上是对亨金书有关部分的翻译。〔8〕又如,在论述“外交承认权”时,两位作者认为“接见外国使节本来只是一种纯礼仪上的责任。但是,后来却发展转变为承认(或不承认) 外国政府的权力。表面上,承认外国政府似乎仅仅是一种法律手续,然而,许多届总统都把这种权力作为推行外交政策的手段。他们往往以是否接见外国大使或其他使节的方式体现美国正式承认或不承认某个国家或政治实体。”这段话与前面的话存在一样的问题,均未注明参考了亨金书的相关部分。〔9〕

作者有关“法院享有的对外事务权”的论述,在亨金书的第八章也有类似的论述,这里就不再赘述。刘文的第二大部分与亨金书有如此多的相似之处,使笔者不得不怀疑刘文的第二部分基本上是对亨金相关论述的改写和缩写。

　将两大部分结合起来看,基本上可认定刘文是由对马克斯和亨金两书的相关部分缩写而成的。如果说,这种做法用来编写教材讲义和介绍性读物还说得过去的话,那么,用来撰写专题研究论文,就有些勉为其难了,需要中国的世界史学者深思。

由于国内世界史研究条件的限制,学者在研究过程中有颇多掣肘之处,史料难找,研究专著有限,外语能力也不尽人意。这使得建国以来世界史的论文有一种强烈的讲义化倾向,研究和论述某一个问题时,往往只根据一、二本外国书就开始“大胆求证” ,撰写专题论文。写作时,通常是背景一、二、三,过程甲、乙、丙,影响A、B、C。如果说,这种讲义化论文在50 - 60 年代中国封闭的环境中,是世界史研究发展进程中一个不可逾越的阶段的话,那么,在改革开放后20 多年的21 世纪,就不应该再是世界史论文写作的主要形式了。因为这种做法既无助于学术研究水平的提高,也不利于世界史学科整体的建设。现在,世界史研究中各方面的条件均有了较大的改善,这种讲义化的论文实在应该寿终正寝了,至少不应该出现在《世界历史》这样的权威性期刊中。

此外,在刘文中还存在一些小问题。如刘文多次提到莫里森的《美利坚合众国的成长》一书,而实际上,应为《美利坚共和国的成长》。作者提到的亨金的另外一本书《宪政、民主与对外事务》,其出版年代应为1996 年而不是1997 年。在作者引该书内容时也有疏漏。〔10〕在开篇引马克斯书的第一个注释中,就将书名误写为“接受考虑的独立”。

在一篇不长的文章里,出现如此多的疏漏,至少是一种不严谨的表现。

 

注释：

[1]弗雷德里克·W. 马科斯:《接受考验的独立:对外事务与宪法的制定》( Fredick W·Marks , Independence on Trial : Foreign Af f ai rs and the Maki ng of the Constit ution) ,纽约1986 年版。

[2]《世界历史》2000 年第1 期,第16 页。

[3]杨生茂:《美国宪法与总统在外交事务中的权力》, 《世界历史》1988 年第5 期;李道揆:《美国政府和美国政治》,商务印书馆,1999 年。

[4]Louis Henkin , Foreign Af f ai rs and the Constit ution ,New York : The Foundation Press ,1972 ;刘文作者可能引用的是纽约W. W. Norton Company 1975 年的重印本。1996年该书再版,书名则改为Foreign Affairs and the U. S . Constitution ,由Oxford :Clarendon Press 出版。

[5]Louis Henkin , Foreign Affairs and the Constitution , New York : The Foundation Press ,1972 ,p.70

[6]Louis Henkin , Foreign Affairs and the Constitution , New York : The Foundation Press ,1972 ;p.72.

[7]刘文两位作者称总统为“三军总司令”,显然是不恰当对的,因为在美国建国之初,并没有海军,更没有空军,何来“三军”? 所以,正确的说法应为“军队总司令”。

[8]Louis Henkin , Foreign Affairs and the Constitution ,New York : The Foundation Press ,1972 ,p51--52

[9]Louis Henkin , Foreign Affairs and the Constitution ,New York : The Foundation Press ,1972 ,p47.

[10] 见刘文,第29 页注⑥。